近几年,前列腺癌治疗中出现了一个越来越明显的变化:在疾病还没有进入传统意义上的“晚期”之前,医生就开始讨论在标准雄激素剥夺治疗(ADT)的基础上联合使用更强的系统药物。对不少患者和家属而言,这种变化很容易被理解为“治疗过早”或“用药过猛”,甚至担心是不是一开始就把未来的治疗选择提前用完了。但从近年的指南更新和随机对照试验的整体取向来看,这种变化并不是偶然出现的激进做法,而是建立在长期随访证据基础上的治疗理念转移。
这一趋势最直接的背景来自 欧洲泌尿外科学会发布的前列腺癌指南。在其最新版指南的治疗章节中,转移性激素敏感前列腺癌(mHSPC)已不再将单纯 ADT 视为默认终点,而是把联合系统治疗写入推荐框架,明确其在特定人群中的位置。这种表述本身,就意味着治疗目标从“逐步等待进展”转向“在仍然可控的阶段争取更深度抑制”。
在较长一段时间内,前列腺癌的系统治疗遵循的是“逐步升级”的路径:先使用 ADT,等疾病出现明确进展或转为去势抵抗,再逐步加入新的药物。这一策略的初衷是降低早期副作用、延缓耐药,但随着多项大型随机对照试验的成熟,研究者逐渐发现,如果等到肿瘤负荷明显升高、耐药机制已经充分建立之后再强化治疗,往往已经错过了一部分可以改善长期结局的关键窗口期。
正是在这一背景下,多项发表于《新英格兰医学杂志》的随机对照试验,将研究起点前移到“仍然对激素敏感”的阶段。这类研究系统性比较了单纯 ADT 与 ADT 联合新型雄激素通路抑制药物或化疗的长期结局,例如 STAMPEDE 试验、LATITUDE 试验、ENZAMET 试验、TITAN 试验 和 ARASENS 试验。这些研究在不同设计和人群中得出了方向一致的结果:在一部分患者中,早期联合治疗可以显著延缓疾病进展,并在统计学上转化为总体生存获益。
需要特别强调的是,“前移强化”并不等于“所有人都要接受更强治疗”。无论是在指南原文,还是在上述试验的解读中,“人群选择”始终被放在非常重要的位置。现有证据显示,真正可能从早期联合治疗中获得长期收益的患者,往往具有较高的进展风险、较长的预期寿命,并且身体状况允许承受更强系统治疗带来的代谢、骨骼和心血管等方面的负担。相反,对于进展缓慢、肿瘤负荷较低、合并症较多或预期寿命有限的患者,过早引入联合治疗,可能增加副作用和生活质量损失,却难以带来与之匹配的生存获益。这也是为什么 EAU 指南在系统治疗部分反复使用“经过选择的患者”“适合联合治疗者”等限定性表述,而不是将其作为一刀切的标准路径。
公众讨论中一个常见的担忧是:如果在一开始就使用多种药物,未来一旦疾病进展,是否就“无药可用”。从循证医学角度看,这种理解并不完全准确。联合治疗的目标并不是“把所有药一次用完”,而是在肿瘤仍然高度依赖某一生物通路时,对其进行更深度的抑制,从而延缓耐药出现的时间。多项试验的长期随访结果显示,即便在联合治疗组中,疾病最终仍可能进展,但进展出现的时间被明显推迟,这对于整体生存和后续治疗窗口具有现实意义。指南在讨论治疗序贯时,也明确提醒应避免在同一通路内反复使用作用机制相近的药物,而应更关注“在什么阶段使用哪一类治疗”,这一思路与当前对前列腺癌耐药机制的理解是一致的,例如发表于 Nature Reviews Urology 的耐药机制综述所总结的那样。
综合来看,2025 年前列腺癌治疗中出现的“前移强化”趋势,并不是要求所有患者尽早接受更强治疗,而是为一部分高风险人群提供了新的、循证支持的选择。它的前提是风险分层、身体条件评估,以及对长期收益与代价的充分讨论,而不是简单地把治疗强度整体推高。对患者和家属而言,当医生提出联合治疗方案时,真正需要讨论的核心问题不在于“是不是用得太早”,而在于自己是否属于可能从这种策略中获益的人群,以及这种治疗所追求的长期目标,是否与个人的健康状况和生活期望相匹配。这正是当前指南在“前移强化”背后试图传达的核心信息。